卡昝河边防连的冬天，比温泉县城来得更早一些。进入12月，凛冽的寒风顺着阿拉套山吹来，在连队执勤哨兵的脸上凝结成冰霜。
午后，阳光洒下来，军医闫鑫磊和战友们在连队院里晒着太阳。这是一天中仅有的温暖时间——除却这一小时的阳光，卡昝河只剩下寒风，呼啸着穿过雪山与草甸。
闫鑫磊给战友们讲述99块手帕的故事。
院子一角，立着一块大石碑，刻着“99块手帕”和“爱民连心桥”的故事。今年入伍的新兵，常常围着闫鑫磊，听他讲述那些不曾远去的往事。他们身后的连史馆，完好地保存着99块手帕：那每一块方帕里，都藏着一个新生命的故事……
一针一线 绣出生死之托
卡昝河自天山山脉别珍套山与阿拉套山交汇处绵延而出，流经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境内，这里雪山巍峨、冰川横亘。
卡昝在哈萨克语里意为“锅底”。这个鲜为人知的地方，原本人迹罕至。直到60多年前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支队伍长途跋涉来到这里，扎下营盘，守卫起祖国与哈萨克斯坦的边境线。
展开剩余84%从此，便有了卡昝河边防连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温泉县医疗条件落后，距离县城近百公里的偏远山区求医难上加难，妇女生孩子，如同“过鬼门关”。
而牧区不远处的边防连，成了牧民心中的“生命守护神”。
连史馆内，陈列的手帕上绣着“爱民拥军”字样。
牧民米·乌拉回忆起半个多世纪前的时光，眼神依然透着亮：“那时我只有十几岁，家就在连队旁。因为牛羊离不开人，孕妇不能去县城养胎生孩子，很多娃娃都是军医接生的。”
按照当地习俗，孩子满月时，牧民会捧着奶疙瘩、酥油，还有一块亲手绣制的手帕，送给带来新生命的军医。
“手帕上绣着花朵、羊角，还有‘平安’、‘拥军’等等。”米·乌拉说，“那是我们最真挚的感谢啊。”
走进连史馆，轻轻掀开摞得厚厚的手帕，岁月让它们微微泛黄，但每一针每一线，依然能触摸到那份跨越民族、超越生死的情谊。
马背军医 树起冰河丰碑
卡昝河畔，关于军医的故事，牧民们能讲上三天三夜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，牧区的孩子，大多经军医高继友的手来到这个世界。他背着药箱踏遍百里牧场的模样，至今仍深深印在牧民记忆里。
1974年8月的一个深夜，高烧不退的高继友刚躺下，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牧民依登巴巴的孩子突发高烧腹泻，生命垂危。
高继友不顾自身病痛，背起药箱冲进狂风骤雨里，在牧民家忙碌到凌晨，孩子的病情终于稳定。
疲惫不堪的他连夜返回连队，终因体力不支从马背上跌落卡昝河，被冰冷的河水吞噬，年仅19岁。
悲痛欲绝的依登巴巴拉着儿子的手说：“是解放军救了你的命，今生今世也不能忘！”
牧民们自发为高继友举行隆重的悼念仪式，在落水处立起“爱民碑”。 依登巴巴给后来出生的孩子取名“爱军”，以铭记解放军的恩情。
闫鑫磊巡诊结束与牧民告别。
上世纪90年代初，年轻的军医张鸣一从军校毕业，被分配到卡昝河边防连。五年间，他骑马走遍方圆百里的每一处山坳草甸，接生了百余个孩子。
1992年1月13日深夜，家住卡昝河畔的一位维吾尔族妇女早产。接到求助后，张鸣一匆忙赶去。“他在昏暗的毡房里跪着接生，忙到很晚，军装都湿透了。”米·乌拉回忆。
张鸣一特别爱笑。每次远远看到米·乌拉都会大声打招呼：“乌拉姐！我来帮你干活。”
“他笑得好灿烂啊！”米·乌拉动情地说。
牧民们不管老小，都格外喜欢张鸣一。以至于他转业后，大家一次次发出邀请：“一定要回我们卡昝河办婚礼哟！”
张鸣一真的带着爱人回到了草原。在牧民们真诚的祝福中，在曾经守护的土地上，他们举行了终身难忘的婚礼。
那天，老人们唱起古老的祝福歌，孩子们跳起草原舞，蓝蓝的天上那飘着的朵朵白云，见证着这份超越血缘的亲情。
以之为名 寄托牧民感恩
“艾民，今天回温泉吗？中午来家里吃饭。”12月22日一大早，家住温泉县城的蒙古族老人索德拉给弟弟艾民打电话。
在温泉县牧区，有许多叫“谢军”“爱军”“拥军”“艾民”的孩子——每一个名字，是那个年代的烙印，更是牧民记在心底的感恩。
1973年冬天，索德拉的母亲难产。14岁的索德拉奔向边防连，带来了军医高继友。
闫鑫磊在牧区巡诊路上。
“是高军医把我弟弟从鬼门关抱了回来。”索德拉回忆，“弟弟的名字‘艾民’，谐音‘爱民’。邻居家的孩子叫‘谢军’，就是‘感谢解放军’的意思。”
高继友牺牲后，索德拉的母亲哭了几天几夜。“高医生就像妈妈的另一个儿子啊！”索德拉眼里泛着泪，“他有空就往我们牧民家跑，挑水、捡羊粪、挖地窖……浑身有使不完的劲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。”
半个世纪过去了，这份情谊没有被时光冲淡。它流淌在卡昝河中，沉淀在一代代牧民和官兵的心里。
接续守望 传承爱民初心
2025年是闫鑫磊在卡昝河边防连的第11个年头。作为连队里“最老的兵”，他婉拒了好几次调至团部的机会。
“刚来的四五年，也有过彷徨、焦虑。”闫鑫磊坦言，“后来翻看连队史志，透过泛黄的纸页，读着那些遥远年代的故事，我慢慢找到了方向。”
位于连队南边的“爱民诊所”，经过多次翻修，地址从未改变。“诊所一直都在，不管牧民什么时候来，都能找到。”闫鑫磊说。
如今，诊所配备了移动诊疗包、自助体检一体机，实现“云端就医”，但骑马巡诊、上门服务的老传统，依然延续。闫鑫磊的手机里存满了牧民的联系方式，无论深夜急诊还是日常咨询，他总会第一时间回应。
“我半辈子守在草原，遇头疼脑热、急事难事，找到边防官兵就踏实。”来诊所测血糖的牧民加克皮奴尔，看着闫鑫磊熟练地操作仪器，眼神里满是信任。
爱民诊所内，牧民在闫鑫磊的指导下检测血糖等指标。
“前辈们用马背上的坚守换来了牧民的信任，我们得守好、传好。”闫鑫磊说。
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，院子里又起了风。
闫鑫磊指着石碑，大声对新兵们说：“看看咱们前辈，给牧民接生收到的手帕比啥都要珍贵，挥起铁锹架设的桥比啥都要实在。”
从1962年至今，卡昝河边防连15任军医22任卫生员，累计为牧区群众诊治1.3万余人次，医治危重病人1056人次，接生婴儿1480个。
卡昝河静静地流淌，从过去流到现在，再流向未来。
那99块手帕，如同99座丰碑，屹立在苍茫风雪中。它们无言，却诉说着动人的故事——关于生命、关于守护，关于在祖国边疆，那些平凡而伟大的日日夜夜……
文：田悦、葛慧慧、库来西、刘超
图：田悦
博尔塔拉融媒体中心出品
监审：葛慧慧 编审：刘素针 编辑：邹小梅 责编：邹小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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